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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近沈桂林
时间:2013-10-11 来源: 编辑:zhufengjin
 

走近沈桂林

——臆说沈桂林其人其书

 

吴师军

 

桂林到甘肃领大奖去了。一日,突然接到他的电话,说是《南山文艺》的张主编向他约稿,恳请我为他写一篇书法方面的文字。

桂林跟我是同乡,都好书法,且是挚友,交往甚密,其人其书不可谓不知。但要对其解析评说并行诸文字,顿感茫然,即便是鞭辟入里,被评者未必全然认可,是为“臆说”。

桂林还是那个桂林,勤奋的桂林还是那般勤奋,习书三十多年一直寂寂无闻的他(他先前的斋号乃是“寂风堂”,或是源于此?),却在近年来频频入展、屡屡获奖,仅在今年的上半年,他就在中国书协组织的大展中获得五个大奖。何故?就我所知,截取几个侧面,试做如下臆说。

 

桂林其人

沈桂林出生于楚南一隅咸宁崇阳山区。此地介于北方方言、湘方言和赣方言之间,杂交的地方话极其难懂,我在咸宁市生活了近三十年,也难以听懂崇阳方言。此地之人,崇文重礼,极其厚道实在,做事肯下功夫。当年在咸宁玩书法的崇阳书友,多习正书,功力嚇人,即便是行草书也多见沉稳实沉之笔。源于此,咸宁地区第一个中国书协会员,便是崇阳农民书法家雷世纲。

年仅九岁的沈桂林,受家藏楷书旧帖和同学之兄一笔好字的影响而爱上书法,在家乡“楷书名家”的熏陶下,勤摹细临,在楷书的练习上,颇下了一番功夫。大学毕业的他,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大潮来到了深圳,走出了闭塞守旧的山沟沟。公司上班的他,工作再忙再累,勤写苦练依旧;谦虚好学的他,追名家跟时风,创新求变肇始。心气高且厚道的桂林,兴许是碍于方言的表达,再热闹的聚会,他总是寡言少语偏居一隅,静听默想各路高见,会心之处莞尔一笑,朴实真诚的谦恭,煞是可爱。言语短略显木讷的他,似乎更愿意秉持一支毛笔,思接古人,意随当代,左冲右突,挑灯夜战,用个性化的书法语言向他人抒写胸中的情感。期间,盲目,跟风,苦头没少吃,弯路没少走。

大约是八年前,主持南山区书协工作的弘才兄组织书法骨干创作作品以应国展,在评点作品时,说桂林是我的湖北老乡。一交谈,才得知桂林与我是“嫡亲”的咸宁老乡,于是我们便认识了,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。他希望我对他的书法说真话(看来真话难得),避人耳目处我还真说一些真实的看法:功夫有余,眼界有限,眼力不高。具体到作品,楷书隶书很见功力,创作作品表现意识太强,故意做作太甚,缺少随性、质朴、率真的东西,工匠气太浓,文雅气不足。用正书的笔意写行草,笔法、字势夸张,用笔类同,经典理解不到位且用功不深,剽学时书没有正本溯源……书学根底浅薄的我,在他这位小兄弟面前装模作样地胡诌了一通,他居然谦恭地频频点头。

自此以后,我们的交往就频密了。隔个十天半月,他总要约我到他的书法工作室,三五道友小酌几杯(兴许是“酒后吐真言”吧),然后对他的一大堆近作评头论足,说到兴头上,能者还会操笔“示范性”的写上几笔;拟或是,他抱着一大捆习作到我的书法室,虚心地请求指正;遇到书法高手,他一定要礼请到家,毕恭毕敬地请教……每一次,他都会感激地莞尔一笑,依然是朴实真诚的谦恭。不知不觉中,桂林的书法有了可喜的进步,市展频频露脸,省展偶尔入选。

也许是不满足于众说纷纭的请益吧,2009年初夏的一个晚上,雄心勃勃的桂林对我说,想拜上海的书法教授沃兴华先生为师,全面系统地学习书法。沃先生的书学研究、理论功力、创变水准等等当然毋庸置疑,能受其耳提面命当然好。问题是,深圳和上海千里迢迢,相隔如此遥远,一年之中聆听沃先生的教诲能有几次?鉴于书法学习的实效和成本,考虑桂林书法学习的取向,我建议他就近拜60后的代表书家王道国为师,桂林欣然称好。当我向道国兄提及桂林拜师一事时,热心快肠处世低调的道国兄却说他不收徒。为了促成此事,在道国那里我颇费口舌,在常弘才等同道的努力下,20091025日在书友们的祝贺声中桂林拜师成功。记得那晚的桂林,除了一贯的朴实真诚的谦恭憨笑之外,多了一些信心满怀的亢奋。

拜师后的桂林,依然坚守着山里人骨子里的厚道实在和谦恭勤勉,在老师的指导下,戒浮去躁,精研深悟经典碑帖,勤练细究不分昼夜;收徒后的道国,在热心快肠处世低调之外又多了一份责任,倾囊相授,登门送教不遗余力,巧借资源不避门户。师如此,徒这般,桂林在近年频频入国展、屡屡获奖,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
 

桂林之功

 

桂林自有主见地学习书法以来,为了追求书法的真谛,可谓下足了功夫。

苦功。桂林的勤奋源于其内心对书法的热爱和执着,书法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,除了教学和寝食,大部分时间都浸淫在书法学习之中,或读帖,或临习,或创作,思索不止,请益不辍。专攻颜体,桂林精研颜体楷书花了十多年的时间,颜真卿各个时期楷书的体貌特征,他可谓是烂熟于心,所临作业几可乱真;转习行书,他又花了六年多的时间,极尽搜罗,反复揣摩临写。此等苦功何人愿下,几人能为?到他的工作室,感受最大的就是四壁都是放大的颜鲁公《争座位》和《祭侄稿》以及他之前写过的碑帖范字。他每日端坐室中,沉浸在晋韵唐法之中。他曾为了创作一件作品而连续几天通宵达旦,他的勤奋不仅仅体现在他的书法上所花费的时间,更多的是他的书法学习上所体现的执着和主动性。他深知,勤奋是成功的捷径,所以他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远比其他人要多。

细功。“尽精微,致广大”(徐悲鸿语),只有将所临碑帖的笔法、字法、章法的独特之处、精微之处体悟透彻,并心摹手追铭刻于心,才能在衍变和创作时驾轻就熟,得心应手。桂林深知个中道理,为了准确把握碑帖的字形,他将单字逐一放大并复印,置于装有日光灯管的玻璃板上,覆纸临摹的方法,可谓用心良苦。在临习颜真卿的《祭侄稿》时,他将手札墨迹本放大成丈二的喷绘贴在书案前的墙壁上,日日面对,经常描摹,细心观察,多方比照。从笔法、字法、章法到字势、行气、韵味,不厌其烦,逐一领悟。准确地把握了该帖起笔逆入、笔力内敛、笔画敦厚、结字开张、字势磅礴、章法自然、韵格劲爽的体貌特征。

巧功。学书法,是一项心智与气力相结合的艺术活动,异于挖山担石,除了苦功夫,更要使巧功。研习书法,善下巧功,除却技法层面的各种妙招,更应该清楚地了解自身的个性特点,知道选择学书路数和请益对象,明白坚持什么舍弃什么,懂得何时应该转向……这种内省外观心悟通变的智慧,可以使学书者少走弯路、快速提升。山人般厚道实在肯吃苦的桂林,远赴上海请教沈培方先生,在苦等沈先生一周后,沈先生给他指了三条路:练魏楷、学董其昌、习颜体,桂林根据自身特点毅然选择了颜体,一练就是十几年;在公司打工业余写《心经》每月能挣上三四百块钱而沾沾自喜的他,爱人一句“你不专业学书法,永远只是一个业余书法爱好者”的提醒,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一根琴弦,他立马辞职,专事书法和教学,成了一个日日面对书法并以此谋生的专职书法工作者;当大家漫随书法时风流转得晕头转向的时候,他却“任尔东西南北风,咬定青山不放松”,坚持习颜十几年不改变;桂林凭借沃兴华先生讲解、示范《祭侄稿》的视频勤习经年小有成就后,为了创新求变,意欲拜师点化,斟酌再三综合考量,恭敬地拜王道国先生为师。道国先生勤于师道,当桂林将颜体手札体衍变成巨幅作品手足无措时,他及时对桂林在字体转换、节奏把握、章法的段落参差、借鉴他体等方面给予悉心指导,爱徒胜过爱子,常常送教上门,拳拳之心,可钦可敬。

肯下苦功、勤使细功、善用巧功的沈桂林,以其独具风貌的颜体大行书独步书坛,足见其功夫独到。

 

桂林之书

刚过不惑之年的沈桂林习书虽说长达三十多年,其中二十多年的时间,他都沉浸在偏重于实用功能的“写字”操习之中。据他说,上大学前,他临摹的范本皆是印刷体美术字。真正具有书法审美主体意识的“书法”学习,还是近十年的的事。

2004年上半年,他听从沈培方先生的学书建议,“学书犹如打井,找准一个地方,不管有多艰难,要一个劲的往下挖,一直要挖到见水。等你挖见水了,地下河是相通的?!贝撕?,他选择颜体潜心专攻,矢志不移。他这一时期的颜体楷书,准确地把握了颜体篆籀用笔的特点,起笔逆入很少压笔,运笔有内涵且含蓄,收笔丰富,结字开张,笔力内敛,整体气息正大庄重。他在习练颜楷的同时,结合颜体行书范本《祭侄稿》和《争座位》进行交叉练习,相互参悟,收获颇丰。习颜的间隙,为了丰富笔法,偶涉魏楷和汉隶,先后临写过《张猛龙》、《墓志铭二十品》、《郑文公》及《开通褒斜道刻石》、《石门颂》、《石门铭》等摩崖,尤爱摩崖的质朴、厚重、狂野之气,所写作品多以魏楷、摩崖汉隶面貌示人,表现意识太强,故意做作太甚,缺少随性、质朴、率真的东西,工匠气太浓。用正书的笔意写行草,笔法、字势夸张。这一时期,却少见他精擅的颜体风格的作品,或许是他对颜体的创变心中没底、不知所踪吧。

2007年开始,他在习颜的时间分配上做了调整,颜楷练习退居其次,心无旁骛,专心颜体行书的研习。通过分析比较,他认为墨迹本的《祭侄稿》比之刻本的《争座位》更能反映颜真卿书法的精神气格,他在《祭侄稿》上下足了专精的功夫。为了准确把握《祭侄稿》内在的整体格调和精神气格,桂林深入了解了颜真卿所处的历史背景及其高风亮节,设身处地地换位体会颜真卿书写《祭侄稿》时的悲愤心情和难以言说的情态。施之于笔,他的颜体行书不仅形态逼真,更具张力内敛、不计点画、率性直抒的情感性。

学颜,就算是形神兼备不脱窠臼,也不过是书奴。桂林深谙此理,他以颜体为本体,力创新格。他顺应当代展厅观赏的视觉要求,尝试将案头品赏的手札体,或直幅大写,或数米长卷,在葆有颜体大气磅礴、不拘小节、干净利落的特征的前提下,字体适时转换,节奏随性而变,段落适度参差,巧借米芾的某些用笔和结字之法以造势,偶尔参用怀素的圆劲细线连绵草,线质线形丰富多姿,时用宿墨晕染,再辅之以古雅的篆书额头和拙朴的蝇头小楷题跋,视觉感猛、可读性强的“沈氏颜体”成矣!

20135月,桂林被录取为“清华大学张旭光书法高级研修班”一年期的学员,专攻“二王书法”。短短数月,他通过融通的书法“地下河”,借“二王”之水滋养“沈氏颜体”,讲究二王笔法的精到,探求笔画形态在结体中的作用,琢磨起收使转中笔锋方向……使得他的“沈氏颜体”又多了一些王氏的精致和典雅。现时的桂林,有如此强的吸收、消化和融通的能力,“沈氏颜体”再创新貌、另辟新路,乃至形成别具一格的“沈氏书法”,只要他不骄不懈,完全可期可待。

倘若苛求,桂林的“沈氏颜体”还是略有不足的??赡苁遣莘ú皇斓脑倒拾?,某些行草大字作品从整体来看,开始部分的用笔、结体、节奏还不错,变奏放开之后(尤其是结束部分),洒脱率真不足,偶现过分夸张重复之笔,拘谨生硬之处亦常有之。此乃小疵,假以时日,功力渐厚,去之不难。

 

桂林之戒

去浮除躁戒狂,扬长促短律行,是摆在屡屡获奖、书名日盛的桂林面前的新课题。在荣誉面前,桂林并不是志得意满,他的头脑是清醒的。他说,在数千年辉煌的书法史面前,在书法研习终极目标的路途中,他什么都不是,他似乎没那么看中自己所取得的成绩,面对书友的祝贺与夸奖,他总是说“运气使然”,然后憨厚地莞尔一笑,提得最多的是前辈、师友对他的帮助和指点,反复说他的个性可能会限制他对大草书法的终极追求。

行文即将收笔之时,慎重起见,我又电话采访了正在甘肃瓜州“张芝纪念馆”观摩的桂林。当我请他谈一点他学习书法一路走来的最大感想时,他说,可能是他天生不爱读书的缘故吧,一拿起书就想睡觉,书读不进去,他更愿意行万里路结交书坛高人,间接地吸取他人读书、习练得到的鲜活经验?!饩褪巧饺税憷鲜登颐白派灯墓鹆?!老老实实地袒露自己的心迹,傻乎乎地现出自家的短处。此等不怕耻笑的傻帽,在当今惯于端架子、装深刻、故弄玄虚的书坛,怕是不多了。

就桂林所言,我试做如下思考与分析,或可为桂林一戒。

行万里路结交书坛高人,固然可以间接地吸取他人读书、习练得到的鲜活经验。倘若“他人”曲解书中本意、习练得到的经验有误,怎么办?那不就会“以讹传讹”了?

再者,书坛前贤的书论浩如烟海,“他人”可能只知其一、以偏概全,偏狭之论何足以信?

还有,“行万里路”既要路费,还得时间,一年能出行几次?静坐一室,捧书品读,既可以思接古人、意连八方,聚古今贤达于我室,又能培养自己独立思考、自主评判的能力。学书犹如登山,当你登上珠峰拟或更高处,能有几人可访?孤独、寂寞之感便会伴随左右,届时,冲出高处的孤独寂寞、寻求自我超越的法宝,技法之外,唯有高标之品格、丰富之学养、独立之思想,开阔之胸襟……,这也许是“技近乎道”之论的深层意蕴吧。

已故书法家吴丈蜀先生关于学习书法的一首诗,或许对桂林及我等有些启示:

习字原无捷便途,

期成端在下功夫。

二分笔砚三分看,

余事还需广读书。

书法乃文事也。援引旧作于此,愿与桂林及同道书友共勉——

《观金伯兴先生七十书展即兴命笔并致祝贺》

之一

捉笔皆盼人书老,时见稚子弄首搔。

浪得虚名便神仙,待到老来只剩轿。

砚田勤耕斋不夜,退位书名逐浪高。

谁持神笔当空舞,四明山中一老樵。

之二

学书皆盼人书老,时见稚子弄首矫。

人书老否本无关,功力深时自然到。

山樵皓首犹童戏,兴起一挥书品高。

创新惟有假时日,砚田勤耕是正道。

我本书法槛外人,偏偏喜好,因了教职,总爱说教,槛外说书,不知所言何物。就此打住,算是交差。

 

2013911日于深圳南山“竟日居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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